• 2008-12-26

    闲话五代之三——柏乡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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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上源驿事件开始,李克用和朱温就开始了不死不休的相互征伐,虽然从具体战役来看,朱温败多胜少,但是总体来说,朱温始终占据着上风,正是因为河东李克用军队的不断胜利,晋才维持的独立,否则早就被朱温统一了。就好比魏蜀吴三国,即便有赤壁大战,并不说明魏实力比蜀和吴差,并且魏依然对蜀和吴保持着持续的压力。同样的道理,就这一时期的梁和晋而言,梁始终占据着主动,打与和,都在朱温的手里。 

    但是一件表面很平凡的人事变动,却引起了一连串的效应,改变了当前脆弱的均衡。这件事情就是罗绍威病重,临死前给朱温上表说:“魏故大镇,多外兵,愿得有功重臣镇之,臣乞骸骨归第。”这个表上的很有水平,因为现在已经不知道朱温和罗绍威的关系到底如何,由此可以推断出两种可能:

     

    A:罗绍威是忠心耿耿对朱温的,希望自己死后,魏博不至于成为朱温的麻烦,希望朱温赶紧委派一个功臣宿将来镇守。

     

    B:罗绍威是在试探朱温,以退为进,跟刘备临终托孤诸葛亮的手段如出一辙。

     

    从朱温的反应来看,B的可能性大一些,朱温“抚案动容”,对使者说:“回去告诉你们家的主公啊,好好做朕的强藩!就算是有朝一日他不在了,为了报答他,我也会让他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富贵的,现在就暂时让他的儿子周翰来代理节度使吧,希望你家主公早日康复!”但是该死的还是要死的,不久罗绍威病故,他的儿子周翰也正式的成为天雄军的留后。

     

    此处按:这里可能有点混淆,什么是留后的问题。为什么罗绍威的儿子不直接成为节度使,而要成为留后?这要从安史之乱说起。话说安史之乱之后,藩镇专权,中央朝廷于是琢磨出一个办法委曲求全的法子,就是每当节度使病危的时候,朝廷就会派出观察使,去军中观察,和现在组织部考察干部一样,不同的是组织部体现的主要是组织的意图,而观察使的人物其实是看到底士兵都拥戴谁,谁是军中的实权派。等观察使心中有底了,回报朝廷,等节度使正式病亡之后,朝廷就会委任这个实权派担任留后,再过一段时间,正式的委任状就会下达,封该留后为某某节度使。就这样,朝廷还能体现一把封赏杀伐的快感,维持表面上的尊严。于是这个例子就被五代一直继承了下来,大的节度使一般是父子相继,犹如小朝廷,而中央朝廷一般也会很配合的走一遍观察使——封留后——封节度使这三部曲的程序。

     

    话说天下精兵,首屈一指的是魏博,其次是镇州和定州,也就是现在河北的正定市和定州市一代。这些地盘当时受赵王王熔的管辖,对朱温虽然赋税基本上不交,但是贡献还是很殷勤的。眼看着罗绍威这个强势人物死了,朱晃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因为有人告诉他说:赵王王熔暗地里和晋王勾搭,颇有些首鼠两端的味道。于是趁着燕王刘守光入侵定州,朱温立刻派大兵压境,扬言协助赵王防御燕王,并且还要把兵分散到深州和冀州“就食”。这着实是一步狠棋,这些兵如果分散之后,一旦突然同时发动,那这两州就算是交代了。

     

    赵王王熔身边不是没有谋士,深州守将石公立就是个明白人,他劝王熔说:“三尺童子,都知道朱温篡唐的故事,现在主公以长者待之,还委以婚姻,这就是开门揖盗啊,主公请三思!”王熔不停,下令深州和冀州的军队开门,然后不久就后悔了,于是给朱晃上书说:现在燕兵已经退却了,您看是不是可以把援军撤走了,镇定两州的老百姓都很愚昧,一看到朝廷军来了,就都比较害怕,四散奔逃,所以请您下令撤军吧。

     

    朱晃沉默不语,但是分散在深州和冀州的朝廷军则一拥而上,把当地的赵军士兵杀的一干二净,就此占领了深州和冀州。王熔现在终于害怕了,又求救于晋。现在难题摆在李存勖面前,救,还是不救?

     

    如果故事只看到这里,大家可能会觉得朱晃这个人很不够意思,莫名其妙的就要打一个诸侯,师出无名啊。但是其实朱晃这么做,也是不无道理的,王熔这个人在这件事之前的行为,只可以用“墙头草”三个字来形容。王熔是回纥人,他老爸在末唐时期做到了镇州节度使,于是父子相传到了他手里。当时李克用很是眼馋镇定这块地方,于是屡次派兵攻伐,而王熔也屡次战败,每次战败都请卢龙节度使李匡威帮忙,李匡威一来,李克用就退兵了。如是几次,李匡威也开始看不起王熔了。

     

    无独有偶,李匡威的卢龙正巧也出了问题了,他抢夺了自己弟弟的妾据为己有,于是他弟弟怀恨在心,趁他外出之时候发动了兵变,一举接管了卢龙节度使的权力,李匡威变成了丧家之犬,转而投奔王熔。王熔挺够义气,觉得毕竟是自己多年的救命恩人,帮自己打仗的,于是把他接到别墅里面来,“以父礼事之”。本来一切也挺好,坏就坏在李匡威的门客李正抱身上。李正抱撺掇李匡威说:王熔这个人反正是个没本事,这块地方想来他也守不住,正巧我们现在缺个根据地,你看是不是…… 时间久了,李匡威也动心了,于是在有次王熔来拜见的时候,伏兵起初,把王熔拿下。这个时候如果你是王熔,你怎么说:“我好心好意对你,你却……”那样就死定了。王熔毕竟是历史书上有名字的人,所以他说:“呵呵,其实我这块地方,没有你我也守不住,我正发愁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呢,今天这样,也算是我的希望吧。”李匡威向来就轻视王熔,于是很轻蔑的带着他,一起去节度使府去接受印信。

     

    路过镇定二州的亲事营的时候,“天雨震电,暴风拔木,屋瓦皆飞”突然从断墙中跳出一个屠夫把王熔从匡威身边劫走,而后一跃上马,乱军一拥而上,把李匡威和周围亲随杀的一干二净,王熔则顺路继续回军府做自己的节度使。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五代史对于当时天气的描写很不可信,似乎是在暗示老天爷在帮助王熔,并且一个见义勇为的屠夫改变了这一切。很可能,这是后代人在给王熔抹的粉。真实情况可能是王熔通过某些秘密的方式把自己受劫持一事通知了自己的亲信,然后亲信在士兵中选择了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冒充路边小贩,待王熔经过之时一举成功,同时周围的伏兵杀死李匡威。

     

    李匡威死了,晋兵再来打,就没有谁可以救王熔了,万不得已王熔宣布和晋军结盟,说白了就是做晋的附属。但是不久朱温篡唐,传檄四方,于是王熔反过来又和朱温暧昧。等到朱温征伐山西,打败李嗣昭之后,截获了王熔和李嗣昭的来往书信之后大怒,又乘胜攻击王熔。朱温亲自率兵攻打,焚烧镇州的南关。眼看着就要沦陷。王熔吓得惊慌失措,四处张望问怎么办,判官周式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军队能够解决的问题了,我愿意亲自去一趟梁军大营,来解当今之危。

     

    周式见到了朱温之后,朱温当即拿出李嗣昭的书信来,指责王熔多次反复,首鼠两端,并且要求王熔立刻交出李嗣昭(朱温是典型的无赖口吻,李嗣昭现在压根就不在镇州城,就算王熔有心想交,也交不出来)!周式不卑不亢的说:“大王是要取天下,还是要区区一个镇州?当年曹操官渡破袁绍,发现手下和袁绍的书信,一焚而已。这才是霸主应该具有的气魄啊。您看大王您,兴无名之兵来攻击我们镇州,王熔父子已经几代人镇守这片土地了,如果李嗣昭真在这里,我们还能让他活着啊?”朱温想想也是,于是和王熔城下相见,互相约为婚姻——其实就是王熔派自己的儿子当人质跟着朱温,然后朱温用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算是自己的女婿,然后朱温和王熔就算是亲家了。

     

    就这么一对勾心斗角的亲家,其实彼此之间戒备心都很强,谁都不放心谁。所以朱温借着罗绍威新死,魏博出现暂时的权力真空的机会,要一举解决王熔这个在梁晋之间走钢丝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继续说回李存勖,面临这个难题,手下的谋臣们大都说:“王熔反复小人,和朱温还是亲家,他们两家打来打去,我们就别参与了,应该按兵不动,徐图后效。”只有李存勖力排众议,说:“不然,唐朝在的时候,王氏父子时降时叛,难道你觉得他们会真的死心塌地的为朱温卖命?再说婚姻算什么,当年唐朝把寿安公主嫁给王氏,也没有获取他们的忠心,何况朱温的女儿!不用再说了,如果我不去救王熔,反而正中了朱温的计谋,传我将令,三军即刻出发,晋,赵合力,必然会大破梁军!”

     

    于是李存勖留下李存审守晋阳,亲自率军南下和周德威在赵州回合,说来真巧,周德威在赵州半天什么也没有碰到,晋王一来就抓住了梁军的砍柴做饭的杂兵,人数足足有两百个。一审问之下,这些个杂兵就全招了,说朱温在出兵之前,对统军大将王景仁等说:“镇定反复无常,终究是子孙的祸患,今日把精兵都给你了,就算镇州城是个铁城,你也要给朕拿下来!”于是李存勖和周德威把这个探子送给了王熔。这件事情其实真假很难说,因为我很难想象一个打草的杂兵能够把朱温对王景仁的话说的活灵活现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认为有三种可能:

     

    A:一切都是真的

     

    B:杂兵是抓到了,李存勖威逼利诱他们说上述话

     

    C:什么都没有抓到,所谓的杂兵压根就是晋兵,或者以前投降的梁兵装出来的

     

    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翻烂了历史书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参考的东西了,估计真可以作为永久的历史悬案了。说到这里,提醒一下,大家看历史书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书上只是写“李存勖到赵州,周德威抓到两百个杂兵,然后这些杂兵说……”但是并没有说这是真的。类似的事情举不胜举,切记,切记。

     

    晋兵逐渐的逼近了梁军大营,在距离柏乡五里的地方下寨。周德威率军前去挑战,辱骂,只见寨门缓缓打开,梁军鱼贯而出,分成三路追击前来挑战的胡骑。梁军不愧是朱温的亲卫精兵,只见“铠胄皆被缯绮,镂金银,光彩炫耀,晋人望之夺气”。周德威说:“梁军这不是来打仗的,分明就是来耀武扬威的,如果不挫挫他们的锐气,这仗不打,我们就已经输了。”于是周德威纵马向前,一边略阵,一边大呼说:“对面,就是汴州的天武军!他们都是一群贩夫走卒而已!虽然衣服鲜亮,打起仗来,你们一个都可以顶他们十个!只要你擒获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的盔甲装备,就可以让你们变成富翁,这正是奇货可居的机会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然后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率军杀了一个四进四出,俘获数百人,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直到野河的晋军大营,梁军看追击下来也占不到便宜,就也撤军回营,第一次交手,双方基本上是平手,周德威略占上风。

     

    卸了盔甲之后,周德威来见晋王李存勖,说:“敌人骁勇善战,锐气正盛,现在不能打啊”。 李存勖这个时侯不乐意了,说:“我是来救人的,我们三镇兵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如果不速战速决,内部出矛盾了怎么办?”周德伟说:“镇定的士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我们的士兵,长于马战,短于步战,现在没有城池让镇定兵来守,我们离对方的大寨也太近,中间还隔着一条河,骑兵也施展不开,这样进行决战,无异于以短击长啊。”李存勖勃然变色,退进大帐,诸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周德威此时找到了张承业,说:“大王不过小胜了一场,就如此的轻敌,现在我们和敌人就隔着野河而已,如果敌人大造浮桥,我军立刻就完了。不如退军到高邑,这样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不出旬月,梁兵必败。”(大家不要以为我是套用毛主席的话,而是周德威说的完全就是这个意思,原文是:“不若退军高邑,诱贼离营,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别以轻骑掠其馈饷,不过逾月,破之必矣”,太阳下面没有新鲜事,军事武器不断更新,思想还是一致的)。张承业闻言之后立刻闯入帐中,对李存勖转述了周德威的话,然后说:“周德威老将知兵,他说的话,大王你不可忽视啊。”李存勖听完张承业的转述,猛然醒悟说:“我知道,让我再想想”。

     

    正巧外面有梁军降兵,密报说:王景仁正在造浮桥,李存勖大惊,立刻传令撤兵到高邑,按照周德威的安排行事。果然,梁军上当了,结果被胡骑骚扰的不胜其烦,连出去打马料都不行了,过了十来天,梁军的战马伤亡率已经很是可观,终于在半个月之后,当晋军再次压到寨门口骂阵的时候,王景仁终于忍耐不住,大开寨门,梁军悉众而出,决战开始了。梁军排阵纵横数十里,铺天盖地而来。到高邑南野河,梁军争先来夺桥,镇定的步兵眼看的支持不住,李存勖大惊说:“如果桥被夺了,大事就去了”,话音未落,悍将李建及带领身边长枪兵两百人,鼓噪而上,力战战退了汹涌而来的梁军,死死的守住了野河桥,李存勖趁机登上土丘俯瞰战局:“梁军争进而喧嚣,我的军队整肃而稳健,我们会赢”,说完,转过头来对周德威说:“两军已经开始交战,我们的兴亡,就在此一举了,我先帅亲兵冲杀,你随后就来,如何!”周德威闻言立刻拉住马辔头劝道:“我看交战的形式,梁军只能以劳逸之道胜之,不能用好勇斗狠的方法,他们现在离开大营三十里,虽然带着食物,现在这个形式他们也没有办法吃,等太阳落山之后,他们一边要打仗,一边要忍受饥饿,那个时侯必然会有退心,此时我们派精锐骑兵重逢,才能起到奇效啊”,李存勖这才作罢。

     

    于是,这场战争从凌晨一直打到了黄昏,王景仁也觉得这样打下去士兵会饿,所以开始逐渐的收兵,而周德威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周德威亲率精锐甲兵冲锋一边大呼“梁兵走矣!”晋军开始大噪而进,李嗣源所在的西阵正在苦苦支撑,见机也大呼:“东阵都走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于是梁军自相猜疑,这跟随朱温征战天下多年的骁兵劲卒所组成的战阵终于被饥饿和恐慌所击垮,无数士兵放下武器掉头就跑,李存璋带着步兵冲锋,一边大喊:“缴枪不杀!”只见黑压压跪倒一片,晋军收获的粮草,器械不计其数,只有镇定的士兵,因为前面所说的深州冀州被屠的事情,深以为恨,不顾接受胜利果实,穷追不舍的追杀梁朝败兵。于是大梁朝的龙骧军,神捷军就此除名,死亡殆尽,从野河到柏乡,尸横遍野。深州冀州的梁朝守将自知守不住了,于是弃城而去,临走之前为了报复:“悉驱二州丁壮为奴婢,老弱者坑之,城中存者坏垣而已。”

     

    这场大战之后,梁朝再也无力对镇定或者晋国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同时,晋赵联盟的形成,也扫除了李存勖的后顾之忧,战略主动权开始逐渐的从朱温那里转移到了李存勖手里。

     

    而正当李存勖和王熔庆祝胜利的时候,一封书信从燕王刘守光那里发了过来:“听说赵晋联兵破了梁,还想一鼓作气南下,很好啊,不过老夫有精骑三万,想陪你们一同出征,不知道你们欢迎不欢迎啊?再说了,这联合出征嘛,一定要有盟主,你们说说,如果老夫来了,谁来当这个盟主啊?”

     要知刘守光斯人斯事,请看下回:闲话五代之四——桀燕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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